在伦敦东部的郊区中矗立着一栋红砖别墅，尖尖的拱形窗框和高耸的烟囱常让人误以为这是栋中世纪的房屋。它建于19世纪60年代，是艺术家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和家人朋友共同创造的工艺美术之作，反潮流而行的设计旨在向工业化日益蓬勃的时代发出挑战。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红屋最初的建造背景以及所要传达的信息已逐渐被人们淡忘。
19世纪中叶，有一群人开始关注工业革命的深远影响，这其中就有莫里斯。以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为代表的批评人士认为，尽管大规模的机械化生产促使生活用品的价格降低，使得更多人可以负担得起，但现代制造工艺剥夺了手工艺人在制作中获得的满足感，消费者也被大量毫无灵魂的产品包围。他们的理念被归类为“家庭生活热潮（Cult of Domesticity）”，主张在纷繁复杂的城市生活中，家庭应该成为精神和道德的避风港，这与当时社会上流行的观念很不一样。作为解决方案，他们认为应当复兴中世纪的“行会（Guild）”制度，让工匠直接参与整个制造过程。[1]
莫里斯在牛津的George Edmund Street建筑事务所工作期间，与同事Philip Speakman Webb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尽管一年后莫里斯就离开这个建筑事务所，转行成为了一名画家，但两人的关系仍然十分密切。1858年，他们和另一位共同的朋友Charles Faulkner一同沿着塞纳河旅行，莫里斯向韦伯提起想为自己和妻子简建一栋新婚住宅的计划，还决定建立自己的艺术家和工匠联合会，并很快意识到他的新家正好能成为锻炼他们综合能力的试验场。[2]
回到英国后，莫里斯和韦伯最终在肯特郡（Kent）贝克斯利希斯（Bexleyheath）附近的村庄 Upton 选到了一块称心的土地。当时，这块区域尚未开发，大片荒地中平房和中世纪废墟零星分布，附近还一座都铎王朝时期的公馆（Hall Place）。新房子坐落在果园和菜园之中，占地一英亩，花了莫里斯4000英镑（相当于现在的307026英镑[395962美元]），是当时莫里斯年收入的五倍。他的新家规模适中，不像当时英国普遍的乡村庄园那么大，正预示着接下来几十年英国郊区住宅的发展趋势。[3]
这座房子的美学风格很明显地展现出设计师对中世纪理想的执着：斜坡屋顶、高耸的烟囱以及交叉的山墙标志着这是一座简化的都铎哥特式建筑典范。房屋平面呈L型，与花园融为一体，打破了当时房子都是对称式的惯例，这种不对称的设计灵感同样源自中世纪建筑。哥特式风格是工艺美术从业者的最爱，因为对他们而言，哥特式风格能够回溯到一个工艺更精湛、人类更有尊严的时代。这种风格起源于西欧，因此也被认为比古典主义建筑的希腊罗马风格更适合英国的建筑遗迹。[4]
维多利亚时代流行在建筑外墙上刷一层厚厚的灰泥，而莫里斯的新家则直接使用了裸露的红砖，因此，这栋楼便得名“红屋”。房屋L型平面的转角处是一座塔楼，由此伸出房屋的两翼。前翼是主人生活的区域，包含餐厅、接待室、客厅、主卧、工作室和花园门廊。后翼则主要为仆人的活动区，内含仆人的宿舍和厕所、洗碗间、厨房、贮藏室和后楼梯等。花园坐落于建筑的东南面，主入口则在建筑北面，面向街道。这座建筑的结构、材料表现大胆，布局简洁而实用，在历史主义的外表下，实则蕴藏着功能主义的内核[5,6]。
穿过一个有些低矮的前廊，参观者便进入到简朴的入口大厅。这个空间基本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用简单的红色石板铺设地面，木质的梁架结构裸露，奠定了这座建筑装饰风格的基调。然而，没有过多的装饰并不意味着缺乏对美学的关注，韦伯并不想用装饰物来束缚结构，他的理念是利用结构本身来创造视觉上的趣味。在整个室内空间中，裸露的砖砌拱门和木材框架往往并不对称，而是作为建筑外观在室内的延伸。配有铁艺格栅的砖砌壁炉成了前翼空间的视觉中心，尽管这些格栅后来被拆除。[7]
韦伯负责建筑设计，室内装修则由莫里斯、他的妻子简和画家爱德华·伯恩·琼斯负责。他们在这栋房屋中共同创作了大量中世纪风格的工艺品：从墙纸到家居，无处不蕴含着他们的心思。门厅的壁橱上装饰着莫里斯绘制的《尼伯龙根之歌》，餐厅里立着韦伯设计的哥特式橱柜，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由莫里斯的家人和朋友设计。二楼客厅的壁炉上写着莫里斯的拉丁格言：“生命短暂，艺术永恒”。[8]
虽然红屋是一座风格上的杰作，但某些设计的缺陷上却显示出建筑师的经验不足。房子的造型导致主要的房间都朝北，即使在夏天也会让人感到寒冷。每个房间的壁炉不仅太小，无法提供充足的供暖，而且烟熏得厉害，以至于在1861年时不得不把烟囱加高。与此同时，厨房有西晒的问题，在准备下午茶和晚餐时，厨房会升温。与厨房相邻的储物柜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这对于一个专门用于储存食物的空间来说是个严重的缺陷。地窖的空间只有楼梯下方的一小块，而不是按惯例和房屋平面一般大小，这么小的空间并不能满足需求。这些缺陷虽然没有影响红屋在建筑史上的地位，但却让菲利普·韦伯耿耿于怀，以至于他宣称自己再也不想看到这座建筑、并认为40岁以下的建筑师不应该设计房子。
经济上的困难迫使莫里斯在1865年卖掉了红屋，这距离他和家人搬进去才不过五年。在接下来的一百四十年里，这栋房子一直是私人住宅；直到2003年，红屋才被英国的国民信托（National Trust）托管，在确保其保存状况的情况下，作为博物馆向公众开放。除了一些丢失的家具和莫里斯搬走后新添的壁纸外，红屋仍保持着1865年时的样子，让当代的参观者还能看到最初的主人对理想生活的憧憬[10]。如今，红屋被密集的郊区开发项目包围，作为一件凝聚着莫里斯心血与理想的作品，它的哥特式美学仍传递着一种对现实世界工业化大制造的无声的反抗。
翻译：沈平冰清
参考文献
[1] Harkness, Dr. Kristen M. "William Morris and Philip Webb, Red House." Khan Academy. Accessed June 02, 2017. [access].
[2] Postiglione, Gennaro, and Francesca Acerboni. One Hundred Houses for One Hundred Architects. Hong Kong: Taschen, 2008. p272.
[3] Marsh, Jan. William Morris and Red House. London: National Trust, 2005. p19-22.
[4] Harkness.
[5] Marsh, p29.
[6] Postiglione and Acerboni, p276.
[7] Marsh, p22-24.
[8] Harkness.
[9] Marsh, p29-32.
[10] Harkness.
- 项目年份: 1859
